从抗疫到抗议,困在“新冠病毒怪圈”里的美国
“对新冠病毒的担忧要往后放放了。这次的行动比它要重要得多,因为我们国家的黑人正在被杀戮。”

当地时间6月2日,多达2000余名示威者涌向华盛顿。这是美国的首都民众五天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聚集。人群中有一对年迈的夫妇,他们跟随着上千人的队伍走向拉斐特广场。

自从新冠疫情暴发后,64岁的梅利安内和71岁的路易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出门了。这对来自乔治敦的老夫妇免疫系统都不算好,对他们来说新冠病毒就如同死神一般。

过去几天华盛顿一直有抗议活动,这对夫妇本来也没想参加,但最近发生的几件事让他们改变了主意。他们先是看着邻居们的聊天记录,看到他们对弗洛伊德的死只字不提,却只是在喋喋不休地唠叨“暴徒们快抢到我们社区了!”紧接着,他们又在星期一播出的电视上看到军警推推搡搡地把人们挤开,还用催泪弹、闪光弹、和橡皮子弹射击抗议民众——就为了让总统能去教堂拍照。

“过去四天我们都没来,因为我们害怕感染上病毒,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它们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让我们觉得,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

民众在华盛顿圣约翰·保罗二世国家圣殿对面的街道用单膝下跪的方式抗议政府

与美国历次大规模游行运动不同的是,2020年这场全国性抗议是在瘟疫的阴霾笼罩下。截至当地时间6月2日19点,美国新冠肺炎累计确诊1828736例,累计死亡106046例。抗议活动愈演愈烈的三天,也即5月31日至6月2日,全美新增确诊病例数分别为20307、18176、24530,疫情仍然没有控制住的迹象。

从抗议到抗疫?

在新冠病毒依然在美国肆虐的当下,人员聚集也加剧了大规模传染的风险。

5月30日,洛杉矶最大的新冠病毒检测站由于示威游行而被迫关闭。值得一提的是,位于洛杉矶道奇体育场的这个新冠病毒测试站点是在5月26日才正式投入使用,该检测站预计每天最多可测试6000人。

洛杉矶市长恩里克·加尔塞迪警告称,抗议活动可能会演变为“超级传播事件”。尤其是一些大规模室内集会,有可能会造成二次传播。

马里兰州的共和党州长拉里·霍根也表达了类似担忧。他在接受CNN采访时表示,“当成百上千的人们近距离聚集在一起,而病毒仍在全市街区自由流动时,公众的健康安全存在严重隐患。新冠病毒有14天的潜伏期。所以从现在开始的两周,我们应密切关注全美范围内是否会发生新冠病例的激增。”

华盛顿市长穆里尔·鲍斯尔也表示,她担心发生在首都的大型集会活动会让疫情二度暴发;亚特兰大市长凯莎·兰斯·博通斯则敦促该市的集会者尽快完成病毒检测。

“如果你昨晚参加了抗议活动,那么本周你可能需要做一下新冠病毒检测,”博通斯在周六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目前新冠病毒依然在美国流行,它已经杀死了太多少数族裔美国公民。”

不过一些传染病专家强调,大多数抗议活动基本上都是在室外进行。而露天环境能降低传播的风险。主攻病毒空气传播研究的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土木和环境工程教授林赛·马尔也认为,除非人群的密集程度能达到篮球馆里观众席的排布情况,且人们在至少半小时里都不怎么动,否则她并不会感到担心。

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大声喊叫时发出的飞沫会比日常说话传得更远。在美国,最知名集体感染的事件发生在3月,当时在华盛顿州的一次活动的大型彩排中,53名唱诗班成员感染新冠病毒,其中有两人死亡。

专注研究流行病学的医学史学家霍华德·马克尔试图从历史中寻找答案,他联想到了1918年费城、底特律等城市发生的“债券大游行”。

当年9月,美国各城市组织游行宣传战争债券,所得收入将被用于当时仍在进行的战争。但随后,“西班牙流感”开始在美国传播。此时,美国有两个城市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措施:费城继续推行此前的计划,而圣路易斯决定取消活动。

一个月后,费城有超过1万人死于这场疾病,而圣路易斯的死亡人数低于700人。这种反差成为应对传染病时支持社交距离的一个例证。

“的确,抗议活动确实是在户外,但抗议人群挨得太近了。在那种情况下,即使是在户外也不能确保你安全。”马克尔表示,“公众集会就是公众集会,不管你是在抗议还是在欢呼。正是因为担心集会可能带来的传染风险,我们此时才没有举行大型的棒球赛事,本学期各个大学也大概率不会举办橄榄球赛。”

6月2日晚间,进入宵禁的路易斯维尔街头

不只是游行群众,警方在使用催泪瓦斯和胡椒喷雾驱散人群时,同样也会导致人们流泪、咳嗽,而这也会增加人们的眼、鼻、嘴等身体的部位的分泌物,进一步增加了病毒传染的效果。

专家的担忧正在成为现实。据美国CNBC网站2日消息,美国明尼苏达国民警卫队当天宣布,1名国民警卫队人员确诊感染新冠肺炎,另有9人出现了症状。未来几天内,他计划对警卫队全部近7000名人员进行新冠病毒检测。

实际上,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再是1名确诊,7000人检测这么简单了。如果所有在抗议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卫队成员都有可能是病毒携带者,那么与他们近距离接触的抗议民众会有多少人被传染?

从复工到再次歇业

除了疫情二度暴发的风险,此次全美大规模抗议活动还让复工不久的美国诸多企业和商户再次关门。塔吉特超市、沃尔玛、耐克正在大量关店;阿迪达斯决定暂时关闭全美所有店铺;亚马逊则宣布,为保护员工,他们已削减或调整了少数几个城市的送货路线。

上周,明尼阿波里斯市南部莱克街的塔吉特商店成为第一批被抢劫和严重破坏的美国商店之一。据该公司网站称,全国约有七家分店被毁。

总部位于明尼阿波利斯的塔吉特公司发言人说,该公司上周末关闭了200多家美国门店,其中许多门店被迫提前关门。

“我们预计,遭受损失的门店未来几周内都可以陆续开业,但莱克街的商店除外。我们希望它能在今年年底顺利开业。”

除了超市,咖啡馆、快餐店和服装店也未能幸免。星巴克和麦当劳都在周末宣布关掉“部分门店”;遭受洗劫的耐克和阿迪达斯商店则在Twitter上共同发布了一则视频广告,呼吁抗议人群不要打砸抢烧。

家在纽约的安瓦尔·侯赛因正在清理他经营了18年的纪念品商店,这里此前经历了一晚的抢劫

除了知名大公司,很多中小商家也损失惨重。

在明尼阿波利斯市莱克街塔吉特商场附近,一个家族所有的酒类商店、一家印度餐厅、一名脊椎按摩店和其他一些企业,都已成为废墟。

辛西娅·格迪斯是明尼阿波利斯市中心“地狱厨房”的联合创始人,她原本计划在7月开始提供外卖,但现在正在权衡弗洛伊德的死亡及其引发的动荡将如何影响该市的商业,“病毒和抗议一起来,这真是双重打击!”

格迪斯表示,她已在餐馆的窗户上贴了一个支持抗议者的标志,但不知道这个办法是否管用,也不知道这场骚乱还将持续多久。

恶性循环

由于新冠疫情,美国直到5月15日,商业和社会生活分阶段恢复开放的进程才开始加速。“封国”期间,美国经济损失严重。一季度修正后的数据显示,美国GDP同比收缩了5%,这是自2007~09年经济衰退以来最糟糕的表现。与经济衰退遥相呼应的是高企的赤字:5月发布的数据显示,美国4月的财政赤字已达7380亿美元的历史新高。

经济衰退带来的是严重的失业问题。3月中旬以来,已有超过4000万美国工人提出失业申请,即每四个美国工人中就有一个人申请失业救济金。经济学家估计,上周又有180万人申请失业金。

根据周一公布的数据,财政部在截至5月份的三个月里支付了1460亿美元的失业救济金,比金融危机后失业率达到高点时的2009年全年还要多。

虽然救济金发的并不少,但问题在于,“成千上万的公司”已经倒闭,这意味着失去的工作很难回来了。据美国《大西洋月刊》,小企业活动在全国范围内下降了近50%,截至五月中旬,全美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美国人拥有工作。

而对美国包括黑人在内的少数族裔来说,病毒和失业的打击对他们的影响更大。统计数据显示,全美新冠疫情致死病例中非洲裔约占23%,明显高于其人口占比的约13%。

根据洛杉矶县公共卫生署发布的数据,在上周末爆发抗议活动并导致宵禁的洛杉矶县,与Covid-19相关的死亡人数中,超过一半是黑人和拉美裔。

根据加州公共健康部发布的数据,从全州范围看,拉丁裔人口占加州的39%,但在全州的确诊病例中,他们却占了54.5%;黑人人口只占整个州的6%,但因新冠病毒而死亡的病例中,10%是黑人。纽约的情形与则加州相似。

受害者乔治·弗洛伊德的兄弟菲力昂斯·弗洛伊德正在抗议集会上讲话

乔治梅森大学沙尔克政策与政府学院的传染病流行病学家萨奇亚·波佩斯库表示,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包括难以获得卫生保健、卫生保健环境中的歧视、对公共交通的更大依赖以及就业方面的差异等,都是导致少数族裔感染Covid-19疾病后生活负担更重的因素。

弗吉尼亚州“自由、公正与和平捍卫者”运动领袖菲尔·威莱托也认为,此次由弗洛伊德事件引发的抗议示威蔓延范围之广、暴力程度之高,与疫情造成的长时间经济停滞息息相关,经济停滞对工薪阶层影响严重。

新冠病毒导致经济衰退、失业增加;进而激化了阶层矛盾和族群矛盾,爆发了此次弗洛伊德之死的悲剧。而民众基于对现状的不满又开始了大规模抗议活动,又导致刚刚复工的经济再次停滞,尚未拉平确诊病例曲线的数据有可能继续增长。这已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一个难以走出的怪圈。

其实担忧疫情在美国二次暴发的普通民众也不在少数。有些游行示威群众就表示,他们在上街参加游行之前曾考虑过感染新冠病毒的风险。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的26岁学生朱丽叶·莎琴还聊到,她的不少朋友都很担心感染新冠,所以她们并没有在星期六加入曼哈顿上东区的抗议。

“这的确很可怕,但我其实也不太清楚究竟有多可怕。人们都像疯了一样,我见过的每个人都戴上了口罩。”

那么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上街游行?

在育儿中心工作的一位名叫爱丽丝·巴尔的老师上周日戴着口罩参加了阿萨斯州的抗议活动。她说她并不担心感染病毒。

“对新冠病毒的担忧要往后放放了。这次的行动比它要重要得多。因为我们国家的黑人正被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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