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银行家称，“我不想说我们正在做‘上帝的工作’，但至少我感觉这一次我们正在做好事。”一位基金经理称，美国银行有很大机会从冠状病毒中脱颖而出，成为“英雄”和“好人”。
新冠疫情引发的全球金融市场动荡，让人们不免回想起2008年的金融危机。
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2008年9月申请破产的那天，美国大银行的主管们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会谈。媒体曾经刊登了美林银行CEO从会议出来的照片，“他正坐上车，看上去就像一个盯着深渊的男人。”
2020年，随着冠状病毒令全球经济陷入泥潭，银行家们再次游荡在权力的走廊上。3月初，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召集了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花旗集团（Citigroup）和其他大型信贷机构CEO们到白宫会谈。
不过这一次，华尔街的精英们不再承担骂名，他们有机会扮演“美国队长”的角色了。
经济停滞的征兆
上周，美国最主要的七家银行均发布了一季度业绩报告，净利润纷纷骤降。
原因在于，由于担心经济停摆带来的坏账猛增，一季度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花旗、高盛等在内的全美七大银行未雨绸缪，坏账拨备达到了270亿美元，比去年同期多四倍。摩根大通——这家美国最大的银行的累计拨备金已经与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最严重时拨备的数额相符。
银行高管们对于疫情大流行引发经济放缓的评估并不一致。摩根大通（JPMorgan）表示，由于本季度失业率飙升至20%，GDP可能下降40%，预计下半年将出现强劲复苏。美国银行和高盛集团（Goldman Sachs）则预计，衰退及其影响将持续到2021年。
“真正的问题最终将是这种停摆实际上会持续多长时间，又一次，我们都不知道。” 富国银行（Wells Fargo）的CEO在财报电话会议上如是表示。据彭博社，银行高管们上周与分析师的电话会议中多次使用“衰退”一词，并三十二次将这种情况描述为“前所未有的”。
银行股在疫情期间大跌
一些分析师预计，这次银行的损失不会太严重。奥纬咨询（Oliver Wyman）和摩根士丹利的最新报告显示，企业和投资银行的坏账可能约为1500亿美元，不到金融危机中损失的一半。也有分析认为，这次的贷款损失可能会更大，去年合计实现利润2300亿美元的美国银行业可能会在2020年陷入亏损。
不过，这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风险。评级机构标普（S＆P）的Nathan Stovall认为：“与2008年不同，这次主要是盈利问题，而不是资产负债表问题。”4月倒闭的Barboursville国家银行和第一国家银行两家机构并非因为疫情，圣路易斯联储银行的怀特说：“这是在冠状病毒大流行之前就有的问题，不过是在这次危机中被监管机构关闭了。”
目前积极的一面是，美国银行业的流动性很好且资本充足。美国货币监察署官员Joseph Otting撰文称，如今，美国银行业已达到其35年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健康水平。这些机构将有能力抵御即将来临的巨额信贷损失风暴。除了每个季度450亿美元的现金收入外，银行业每个季度还有350-400亿美元的股票回购和500亿美元左右的股息。仅通过暂停股票回购，大型银行每年将保留超过1000亿美元的额外股本。
从3月中开始，美国八大银行宣布暂停股票回购。不过银行家们还没有彻底“患难与共”的想法，银行巨头们将继续派发股息。
这场危机并非始于金融体系，美联储已经推出了计划，以确保金融内部运作不会崩溃，并且即使经济严重下滑，银行也可以继续放贷。官员们业放宽了借款上限，鼓励银行投入额外的资本和流动性，并提供廉价的融资计划，所有这些都是为了鼓励银行继续贷款。
在这场危机中，政策制定者们希望银行们能充当好中介人的角色，将救援经济的资金输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潜在的危机
在2008年，随着全球金融体系的崩溃，美国最大的银行继续派息分红。崩溃边缘的雷曼兄弟公司和美林公司都继续发放大量现金，以证明它们具有偿付能力。然而它们并没有。
这些支出使雷曼兄弟们变得虚弱，加剧了资金缺口，最终导致了其灭亡。随着冠状病毒使金融体系遭受自2008年以来的最大考验，人们担心美联储允许银行继续支付股息，而忽略了上次危机带来的代价高昂且痛苦的教训。
明尼阿波利斯联储主席Neel Kashkari敦促银行业，为了让今后还有足够的钱来应付坏账潮，现在就应暂停分红。
Zerohedge预测，如果全球金融危机卷土重来，未来发生违约、清算和拖欠的金额将比目前的水准高3到4倍。这意味着在接下来几个季度中，银行将不得不拿出750至1000亿美元的资金来垫付坏账，这意味着过去数年的利润将被抹去。尽管目前坏账拨备增幅很大，但在疫情真正结束前，这个数字将仍远远不足。
目前的坏账拨备还远不及金融危机期间
坏账拨备金额将继续爬升。The Institutional Risk Analyst在其最新的IRA银行收益分析称，假设美国银行坏账拨备在第一季度增加一倍，然后第二季度再增加一倍，这意味着美国银行业的坏账拨备恢复到2009年的水平。
银行和更广泛的金融体系的弹性的真正考验尚未到来。从航空公司到零售商，全球经济范围广泛，其收入几乎全部蒸发。如果疫情带来的经济停滞持续，一些脆弱行业可能率先“爆雷”，冲击波将集中传导至金融系统。
路透社称，美国企业将迎接“可能是金融危机以来最黯淡的财报季”。研究机构LPL表示，10%的下滑还是最乐观的预测，很有可能达到15%-20%的平均下滑幅度。据中证报援引标普报告，该机构已经对全球1000多家企业采取负面评级行动（包括下调评级和展望负面等）。从行业来看，汽车业、传媒娱乐业、交通运输业、零售业、酒店博彩业、能源业等首当其冲。这些行业可能成为违约高发行业。
《经济学人》称，从垃圾级债券到期等流动性角度，最有可能爆雷的企业集中在建筑业、传媒娱乐业、能源与公用事业等。
而据研究机构The Institutional Risk Analyst，金融体系的真正威胁来自房地产贷款，尤其是非合格住房抵押贷款、非银行商业贷款。截至去年年底，美国房地产贷款总量已经达到创纪录的15.8万亿美元。
“我们现在无法预估1-4房间规格的家庭住房贷款坏账率会达到多少，如果只是5%，那么美国银行业应该感到庆幸，尽管这一水平是2008年危机时的两倍；如果这一比例达到两位数，那么每个人都会有麻烦。”
金融危机后的变革：华尔街统治了全球金融体系
美国通俗文化中的银行家形象往往不怎么正面，金融危机更是令华尔街声名狼藉。2010年上映的《神偷奶爸》（Despicable Me）中格鲁的银行家身份，被塑造成典型的反派恶棍形象。
Despicable Me电影中的bank of evil，借款人们被银行压垮
信贷机构的肆意过度扩张是2007-09年金融危机的根本原因。左派和右派都在批评用社会资源救助华尔街机构。高呼“我们矢志去铲除民主制度受到的金钱腐蚀”，“占领华尔街”在2011年成为全国性的社会运动。
十多年前，华尔街的银行几乎摧毁了全球金融体系。现在它们统治了金融体系。金融危机前，欧洲和英国的银行拥有最大的金融机构，而在过去的十多年中，美国最大的银行在全球公司和投资银行业务中建立了看似不可动摇的主导地位。
Financial Times在《美国银行如何统治了世界》一文中指出，金融危机期间，“在财政部长保尔森（Hank Paulson）的指导下，美国通过强制注入政府资金并禁止其偿还资金……或支付股息和红利……直到它们通过压力测试，避免银行陷入崩溃。” 这完全稳定了美国银行体系。美联储也在伯南克（Ben S. Bernanke）的领导下进行了三轮量化宽松。
美国银行迅速筹集资金并减轻了风险，在欧洲，这些都没有完成。而2012年整个欧洲大陆的主权债务危机给该地区最大的银行带来了新的压力。经济增长放缓，中央银行在2014年开始实行负利率。德国媒体称其为“ Strafzinsen”，大意为“惩罚性利率”。
在大衰退和随后的经济复苏期间，美联储实际上成为了世界中央银行。
欧洲前五大银行在2007年的合并净利润接近600亿美元。这比主要竞争对手摩根大通、美国银行、花旗集团、摩根士丹利和高盛的总收益高出五分之一。
到2017年，欧洲银行的净利润下降了三分之二以上，降至175亿美元，比摩根大通一家利润244亿美元低了四分之一。摩根大通的3800亿美元市值超过了其五个欧洲竞争对手的总市值。昔日的霸主德意志银行的节节败退，更是让欧洲大陆银行业蒙上阴影。
根据行业数据商Coalition的数据，华尔街银行2018年赚取了全球投资银行手续费的62%，并购费的70%和股票佣金的60%。
监管层在金融危机中吸取了教训，对用尽办法追逐利润的华尔街套上了更严格的风险管控措施。
2010年颁布的《多德-弗兰克法案》（Dodd-Frank Act）被认为是“大萧条“以来最全面、最严厉的金融改革法案。该法案彻底改革了金融监管系统，以促进美国金融稳定、解决“大而不倒”问题、保护纳税人利益、保护消费者利益。金融危机之前那种高杠杆、大量投资于缺乏监管的衍生品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
奥巴马签署《多德-弗兰克法案》
银行不喜欢更严格的规定，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的前经济学家耶格尔称，“但是我敢肯定，他们必定对自己被要求持有这一准备金水平表示感谢，因为他们能够以更好的健康状况应对新的危机。”银行业已积累了9,140亿美元的资本，以缓解贷款损失，在过去十年中增长了40%。
业内信心的核心是美联储的压力测试。去年，18家最大的银行机构都通过了测试，在假设性的衰退下，失业率攀升至10%，股票市场下跌50%，GDP下降8%——这些银行会蒙受4,100亿美元的损失，但仍然能够正常放贷。
最重要的是，特朗普政府2017年下半年的税制改革通过降低利率，帮助银行保留了数十亿美元的利润，帮助包括摩根大通等大银行去年实现了创纪录的利润。到2019年第二季度末，美国银行业的股本回报率（ROE）超过12%，是2006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这给了美国银行参与全社会经济救援的底气。
一位银行家说：“我不想引用前高盛CEO的话，说我们正在做‘上帝的工作'，但至少我感觉这一次我们正在做好事。” CNBC援引一位基金经理称，美国银行有很大机会从冠状病毒中脱颖而出，成为“英雄”和“好人”。
疫情危机以来，美联储将基准利率降至近零、购买国债、向银行提供融资便利，提供了超过6万亿美元的流动性。美国国会已经通过了2万亿美元的救援计划。而这些救援的具体分配的很大一部分将由银行们来完成。前美国财政部副部长Sarah Bloom Raskin表示，美联储最近的行动部分是为了让银行“更慷慨”地放贷。
鲍威尔领导下的美联储正倾尽全力支撑美国经济
银行们正在执行小型企业管理局（SBA）3490亿美元的援助计划，向小企业分配可偿还的贷款。富国银行和摩根大通上周都报告称，他们已收到该计划超过30万份贷款申请。特朗普政府还在争取将这一计划额度进一步扩大。
联邦监管机构鼓励金融机构与付款困难的客户进行合作。信用卡逾期已经得到银行们的谅解。高盛表示，受冠状病毒感染的客户可以暂缓其Apple Card上的3月份付款，不会产生额外的利息。
Politico则更进一步呼吁，银行应当延迟学生贷款、中小企业贷款、房屋抵押贷款、汽车贷款等债务。“银行是上一次危机的根源。这一次它们可以成解决方案的一部分。”
参考资料：
《美国银行业为坏账准备了270亿美元，但真的够么？》，华尔街见闻
https://seekingalpha.com/article/4206777-how-u-s-banks-took-over-financial-world
https://www.cnbc.com/2020/03/17/banks-nearly-took-down-the-economy-in-2008-now-the-industry.html
https://www.cnbc.com/2020/03/20/coronavirus-hits-european-banks-as-they-still-face-post-crisis-issues.html
https://www.bankrate.com/banking/banks-safe-healthier-now-coronavirus-shock/
https://www.nytimes.com/2020/04/15/business/economy/fed-banks-dividends-virus.html
https://www.cnbc.com/2020/04/16/us-banks-can-be-heroes-in-the-coronavirus-crisis-fund-manager-says.html
https://headtopics.com/us/how-sick-might-banks-get-12325652
https://www.straitstimes.com/business/banking/the-role-of-banks-in-the-pandemic